• 2009-03-16

    与我的母亲有关的岁月(一)

    Ta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peacegun.blogbus.com/logs/36649322.html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就想要写这个东西,但是我没有写,改成写我的父亲,显然我对于每天都能相见的父亲在艺术性上的认知远远低于我的母亲,父亲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是谆谆善诱的教导,少了想象的成分,多了现实性的清晰形象。母亲到底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那时的我并不清楚,这给了我极大的想象空间。

         在很多年前,我还是想要写写我的母亲,但我依然没有写,因为我不愿意轻易的将我心中数十年来拟造的女神形象向过目即往的高考阅卷老师和盘托出,我害怕一切毁于一旦,就像深埋地下的历史文物,一旦见光,顷刻毁灭。

         可是昨天和一个朋友聊了很久后,我又重新燃起了这样的冲动。我有一种害怕,害怕呆在我脑中的她的遗物渐渐的消失,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甚至不敢肯定她和父亲的那副结婚照是否还安然的躺在我的床头柜下。

         还是记录些什么吧,这是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的面对自己,面对那些已经凌乱不堪的陈旧记忆。我已走进脑海深处那栋三层复式古宅,母亲大概就躲在某个地方,也许当我精疲力尽的搜索完古宅的每个角落,会黯然发现,她并没有存在于任何地方。

          这是最坏的结果。

          母亲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是她并不美丽,她有着现代大部分女人拥有的毛病,爱慕虚荣,见异思迁,对爱没有足够的责任感,自私,即使为此赔上让自己生命颠沛流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很小很小的时候,有多小,我难以衡量,那时候的记忆没有质感,所以十分分散,没有凝聚力。我跟随着母亲四处漂流,去过数不清的男人的家,能够追溯到的可以辨识的一段是在广汉的一个男人屋子里。她经常把我带去那个男人的家,那个男人的房子很大,有一个很宽敞的客厅,那样的宽敞,即使是我现在家里的客厅也是望尘莫及的。偌大的客厅里只摆放有一个一人高的盆栽,一个21寸的电视,还有一台小霸王游戏机。这一切仿佛是为我精心准备的,将我安置妥当以后,母亲就外出办事了。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是玩游戏玩的太入神了,时间仿佛只有两个刻度,一个是玩游戏前,一个是母亲办完事过来唤我离开。这样的日子过了到底有多久也难以精确刻画,但是我现在细细想来,隐隐觉得也是过了很久的,直到某天我想母亲提起为什么没有再去叔叔那了,我想玩游戏机。母亲跟我说,叔叔现在很忙,我们最好不要去打扰他。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叔叔也忙了很久,我们也就很久没有再去找他,直到我淡忘了他和他家的小霸王游戏机。这是我能回想出的关于与母亲的日子里最早的记忆,也是我能回想出的母亲的第一个男人。

          第二个男人的客厅相比第一个小巧了许多,也带着知识分子的香气,满屋摆有书卷,和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白色的猫。这一次母亲没有将我摆放在某个安全的角落,而是在我面前与他惬意的交流,大概工作,生活,他的家庭诸如此类的东西。每次过去他家,我总是百无聊赖在一边独自玩耍小火车玩具,后来我尝试玩弄他家的猫,但是效果并不尽如人意,当我第一次抓那只猫的尾巴的时候,那只猫立刻转身对着我的脸来了一勾手。大概是从那时起,我觉得所有动物,无论大只小只,都是可怕的。在我老家一个庄稼汉屋里,养着一只极度自负的公鸡,每当有人路过这个庄稼汉家时,这只公鸡都会跳到最高处,十分鄙视的瞧着爪下经过的人群,就像如来佛看着在他五指间四处乱窜的孙猴子,仿佛这芸芸众生全在它的掌握之中。我们家每次回家探亲,经过它面前时,它总会用一种十分严肃的眼神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十分恐惧。这样的眼神在我后来读小学时摸隔壁女同学屁股后,女同学一声惨叫,老师焦灼的眼光砸在我的脸上时感觉到了相同的质地,它让我感觉自己带有负罪感。后来有年回老家过年,我独自去爷爷家前方不远处买酒,回来时忽略了它的存在,只顾埋着头望前走。这时它突然出现在我的右侧,跳到我头颅的高度。用它的前喙猛烈的啄食我,我当时吓的屁滚尿流外加泪液四飚,慌不择路的望树上爬。后来还是父亲救了我,并且让那只公鸡当天下午就进了我的肚子。它们拥有智商,能明确判断敌我实力差距,说高级点,甚至能预先洞察对方的罪恶意识。那只公鸡提前了五年为我不干净的双手行刑。所以从此以后我就养成了不去欺负任何动物的好习惯,极富人道,狗道,猫道,蚂蚁道,天牛道.......主义。对于那个男人的记忆远不如我对那只猫的记忆深,它应该早死了吧,如果没有死我真想好好跟它叙叙旧。有一天晚上,我是在那个男人家睡的,半夜突然被闹醒,我是很讨厌在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开灯,这让我萌生暴力意识。母亲带着那个男人来到我的床前,轻声对我说:儿子,以后你就叫叔叔干爹!我撑开睡意惺忪的双眼,看着映入眼帘的那张拉面般的脸门和丝般顺滑的天顶,听着他在我耳边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然后看着他我床旁边的抽屉里塞入几十元钱后,我很快又再度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我没有忘记抽屉里是放的有钱的,第一时间就打开了抽屉进行确认。但是我发现里面并没有钱,当时的我怀疑自己是做梦了,太想有钱,至于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确实实在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钱是不在了。直到很久以后,我在读高中以后,再度回想起这件事情,我就明白了。钱是母亲拿的,至于原因,我在开头就已经有所说明,事情也一定比我想象的更为严重。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所谓的干爹,是陪母亲在另外一个男人家里打麻将时,“干爹”带着一帮人找到了那里,把母亲打的头破血流。所谓原因,早已不言自明。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这样的阅历和理解力,我只是和母亲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我稚弱的脑袋也无法想象出,母亲那时可否感到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一丝悔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也跟随母亲飘荡了很长时间。这样的日子里我是没有见过父亲角色的,我能回忆起的时间,母亲和父亲已经分居了。

          父亲有收集家里购买过的所有东西的使用说明书的习惯,有一次我为了找VCD的使用说明书就去翻那摞资料,结果被我发现母亲和父亲当年的一个离婚协议。大致内容是说父亲认为母亲在外与XXX有染,他实在不堪忍受,所以提出离婚。离婚书上并没有写明我被判给了谁,父亲当时还是个穷工人,住在不到我现在住的房间十分之一的小屋子里,经济上是承受不了的,母亲自然也是不合适的,这个时候一个常规的收容所出现了,就是我的姥姥姥爷家,我也因此停止了漂流生活,在幼稚园报了名,开始接受正规的教育。

         在姥姥家的那些年月,我已经记得模糊不清,对于让我感觉痛苦悲伤的日子,我总是努力去忘记它,我只是一个皮球被暂时踢到那里,那时候的我就开始相信,也许明天我又会被踢到其他什么地方。姥姥家就像一个体制森严的牢狱,在那里我睡了几年的钢丝床,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去铁门处把膀胱里的纯净水释放干净,如果没放出来就不准睡觉。去厕所洗澡要打招呼,征得他们的同意。舅舅也跟我们住在一起,他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姥姥和姥爷睡在客厅,我就睡在一个客厅和舅舅房间之间的小储物间前。舅舅的房间里有一台小霸王游戏机,我偶尔会被允许进去玩上一会,这样的机会少的可怜,这样的娱乐是我童年时代屈指可数的娱乐。这样的日子里,我的生命中,继父亲缺失后,母亲也消失了。母亲当然也是会出现的,没有礼物,只有几句简单的问候,就又行色匆匆的离开。有一年团年的时候,全家正在吃饺子时她突然回来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她突然跟姥姥吵了起来,看着母亲又要离开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路抱着母亲的腿哭泣,母亲给了我一耳光,我很清楚的记得她那时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眼泪,面如磐石般坚定。那以后很长时间我没有再见过母亲,我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早上起床在规定时间内洗漱完毕后,就要乖乖的坐在姥爷凤凰牌自行车前面的车杠上等待姥爷送我到二幼稚园,那时的103生活区房屋道路两旁栽种有一排排参天的梧桐树和榕树,它们伴随着二重一起长大,它们是这里记忆的刻度,是我童年的刻度。那时的我坐在姥爷的自行车上总喜欢抬头仰望那成片成片的梧桐树叶,以及稀疏坠落在我身上的阳光,我会容易产生一种陷落的幻觉。从姥爷家到幼稚园的路很近,却又像走了很久。那时的我没有玩伴,没有亲人,没有过被爱的感受,也未曾感觉内心零落,只是那样日复一日的仰望,心里想着,也许哪天母亲回来了会给我带一台我专属的小霸王游戏机,还有好多好多的书籍。那里包含了我的童年,但是没有埋藏下梦,这是我的缺失,我也不能找任何人讨回。曾经住过的老房子现在已经被新的楼房所代替,那里也没有了榕树和梧桐树,城市不会为任何人的回忆与梦想买单。

          所以现在当我想要试图想念母亲的时候,我无处可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到二重一校学前班上课,父亲出现了,他要接我到他的新房子住。

          母亲依然没有出现。

          被父亲接到新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家时,父亲送给我了一把仿毛瑟手枪,他流着眼泪一遍一遍的为我示范手枪的用法。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我在那一刻知道,我们真是完全一样的,我不停的拿衣服擦着自己的眼泪,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即将拥有曾经认为遥不可及的家庭生活了。那个时候我没有再想母亲。一半的爱已让我知足。

          日子变的波澜不惊,很快后母就进门了。父亲让我叫她阿姨,这样称谓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这是中国人式的含蓄与对生母的敬重。当时的我并没有领会到她的身份角色,只将她当作一个暂时寄住在家里的女人。

          生活却也总是为我们不断呈现戏剧性的冲突,当我们都开始学会忘记,擦干眼泪,携手重新生活时,旧回忆的宿主总会不适宜的中途闯入,在这平静的湖面激荡出剧烈的波澜。

          大概又是好些年过去了,母亲出现了。


    历史上的今天:


    随机文章:

    十分钟碎语 2009-04-13
    灯塔 2009-04-06
    又被点了 2009-03-27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

  • 哦哦哦,终于你开始写了!
  • 可怜的娃儿 你要写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