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nny Town,Sad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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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哪天蹺辮子，大概也不會有人記得我吧。」

--秋吉敏子

一九五七年七月錄製的三/四重奏唱片封套背面的照片是這樣的：剛抵達美國不久的秋吉敏子（Toshiko Akiyoshi）

身穿黑衣，左手夾菸，以一種無比專注的神情看著左前方。她在一九九四年錄製的「Desert Lady/Fantasy」中，以深色印花圍巾包裹頭身、舉手投足間充滿東方色彩。秋吉敏子佈滿細紋但依然堅毅的臉龐，提醒我們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九四 年，整整三十七個年頭，當世人逐漸遺忘爵士大樂團的風光時，仍然有人在逆勢中泅游，將大樂團編制視為個人創作的樂器，在後咆勃時代獨樹一幟。

大約是今年初吧。美國的「重拍」（Down Beat）雜誌作了一個大樂團的封面專題，作者訪問了 Charles Mingus 遺孀 Sue Mingus 所帶領的 Mingus 大樂團，還有 Count Basie 大樂團的團員，傲然宣稱爵士大樂團不死，只是凋零罷了。我把雜誌翻來翻去，文章似乎沒有提到秋吉敏子大樂團，這讓我有點不安，懷疑莫非老美的國族主義又作祟了？

日本樂評人替秋吉敏子的唱片寫 liner notes，第一段常常是「秋吉敏子是日本第一位得到美國爵士樂界認可的音樂家」（這是我憑三個禮拜的日語班訓練，加上過人膽識讀出來的），文字之間熱切 地流露出「秋吉桑的成就為日本人的光榮」的心情。然而，對於一個東方女性音樂家而言，想要在異國嶄露頭角，其間經歷的性別與種族雙重歧視，真是不足為外人 道。秋吉敏子曾經告訴資深的爵士樂評人 Leonard Feather 說，剛到美國時上電視節目表演時，她常被要求穿著傳統的日本和服彈爵士樂，以滿足美國觀眾的好奇與對於異國情調的追求。

美國人這麼容易忽略與瑣碎化秋吉敏子的音樂才能並不足為奇。她第一張自己作曲的大樂團唱片在日本出版，在當地大受歡迎，專輯爾後才紅回美國。即使當 秋吉與夫婿領導的大樂團在加州定期演出，並獲得優質評價時，仍然有鐵齒者夸夸其言，對一個東方女人帶領十六人編制的爵士樂團表達高度的懷疑。這，就是一個 才華洋溢的東方女性音樂家，在異國的爵士圈內，必須面對的殘酷。

秋吉敏子一九二九年生於中國東北遼陽的富裕家庭。父親是能劇演員。秋吉敏子與其他姊妹從小就學芭蕾、日本傳統舞與鋼琴。秋吉對於跳舞沒有甚麼興趣， 唯對鋼琴情有獨鍾。二次大戰終了，大陸國共繼續惡戰，身為戰敗一方的秋吉一家只好從滿州回國，背包裝滿衣服外，身無他物。彼時是一九四七年。

五０年代的日本從戰後復甦得很快，當時東京受到西風影響，酒吧有不少爵士樂表演。年輕的秋吉敏子從朋友那邊聽到七十八轉的 Teddy Wilson 唱片，深受其溫潤琴音感動。她開始活躍於即興表演，一九五二年時已經小有名氣，演奏邀約不斷。真正的轉捩點是美國知名的唱片製作人 Norman Granz 和鋼琴家 Oscar Peterson，當時訪日演出的 Oscar Peterson 在聽過秋吉的演奏後深受感動，為她向美國波士頓的柏克利音樂學院推薦，爭取全額的獎學金，於是秋吉於一九五七年赴美學習。

早期的秋吉深受咆勃鋼琴家 Bud Powell 影響。她於一九五九年與高音薩克斯風手 Charlie Mariano 結婚並合作專輯。從當時灌錄的唱片聽來，秋吉半點日本味也無，全然就是 Bud Powell 的傳人，標準的咆勃鋼琴家。六０年代的秋吉仍以小編制為主，與樂團領導人/作曲家/貝斯手 Charles Mingus 有多次合作經驗。一直到一九六七年，秋吉在 Town Hall 演出，指揮了幾首自己的私藏作品，才想到自組大樂團的可能性。根據秋吉自述，她在這之前已經有相當豐富的長篇作品，但只是束之高閣，「如果我哪天蹺辮子，大概也不會有人記得我吧。」全然沒有想到有天美夢成真。由於 Town Hall 演奏表現出色，秋吉遂與後來第二任夫婿 Lew Tabackin 成立大樂團，為當時死氣沈沈的洛杉磯爵士圈吹來一股煦風。

一九七三年，秋吉敏子所領導的大樂團開始有系統的演奏她的作品。秋吉的角色有點像 Duke Ellington 指揮全局，而 Lew Tabackin 像 Billy Strayhorn 從旁協助秋吉的作曲安排。從七０到八０年代，秋吉敏子所領導的樂團豐盛收割，在各地巡迴表演，他們先於一九七四年在日本發行「Long Yellow Road」，一九七五年發行「孤軍」（Kogan），受到日本爵士樂迷的熱切歡迎。說來很好玩，秋吉雖然已經在日本紅遍半邊天，但是一直到一九七七年在 Newport Jazz Festival 演出之後，才有首張大樂團錄音在美發行。這不免讓我想到，當日本人讚嘆自己國家王妃雅子的智慧與雍容氣質時，西方媒體仍然以黛安娜為尊，這是無聊八卦與後話。

雖然秋吉敏子個人的鋼琴演奏風格深受美國咆勃派影響，但是在作曲方面卻具有相當濃厚的和風。「孤軍」的靈感得自七０年代在菲律賓叢林中發現的南洋日 本軍（不知是否為李姓台灣原住民？），戰爭已經結束三十年，卻仍然躲在叢林中，活在天皇榮耀與逃兵的恐懼中。這種強烈的感情經驗，促使在戰爭中成長的秋吉 寫下「孤軍」組曲。「花魁譚」（Tales of Courtesan）則敘述日本妓女的宿命。她們雖然學養甚高，能文能詩能舞，但都僅是用來娛樂文人高官，即使生活奢華，但卻活在一個沒有人權的惡劣環境 中，任何妓女想逃跑的下場便是處決。在「Insight」這張專輯中，「Minamata」一曲敘述日本工業迅速發展的苦果；小小村莊因為快速的化工業發 展而繁榮，但化工廠排出的水銀廢料污染海水，海水污染魚類，村人吃了污染魚，導致神經中毒麻痺的悲慘結果。秋吉運用傳統的日本鼓 susumi，配合歌者的吟唱，生動地描繪一幅過度開發的城市煉獄圖。

這，就是我所瞭解的秋吉敏子大樂團。秋吉敏子仍活躍於樂界，願她繼續保持旺盛的創作力。加油，秋吉桑，希望有天妳能來台灣表演。